2020年10月16日，一部小众文学纪录片《掬水月在手》上映，片中主角是中国古典诗词大师——叶嘉莹，这是叶嘉莹唯一授权的传记电影。

这之前看到一篇关于叶嘉莹先生的专访，整个人都被这位优雅的女性迷住了，也第一次颠覆了上学时对诗词死记硬背的印象。

叶嘉莹唤醒了中国人骨子里原本就流淌着的古典诗词情节，让我们在琐碎凡俗的世间，还依稀能够感受到这个民族最本真的那部分，还会找寻那些浪漫情怀、直抒胸臆，缠绵悱恻的瞬间，那些追溯灵魂和仰望星空的时刻。

王国维先生曾经说，词，一定是在经历了很多的苦难之后，才写得越来越好。他说“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”，这样的词才有深刻的意义。

这好像就是叶嘉莹先生一生的真实写照，老天给她的剧本足够跌宕，于是让她的诗词充满了真实而鲜活的生命底色。

叶先生也说：我的诗歌是我的亲生经历，读我的诗歌就知道我一生的经历。

叶嘉莹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位“穿裙子的士”。她1924年生于北京，满族叶赫纳拉氏后裔。叶赫那拉家族在清代出了两个名人，一个是被称为“北宋以来一人而已”的词人纳兰容若，另一个是慈禧太后。叶先生自称在血脉上与纳兰容若那一支更近一些。

1945年，叶嘉莹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。后来先后在台湾大学，美国哈佛大学、密歇根大学及哥伦比亚大学任职客座教授；1969年迁居加拿大，受聘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。1979年起，她每年利用假期回国讲学。2013年，因年老不能再越洋奔波，决定正式回国，定居南开。她是2015-2016年度“影响世界华人大奖”终身成就奖的获得者。

今年叶先生已经97岁，依然在讲堂上，做这一辈子都在做的事儿---教书。

浮沉，名利，都不是她追求的东西。

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为年轻人开一扇门，将美好的吟诵传承下去。

97年，近一个世纪的时间，叶嘉莹先生的生命历程很难用一篇短文概括，这期间我看了很多她的专访和文章，叶先生的一生，诗词里的恬淡、清雅与现实生活里的苦难凄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好像两条平行的生命轨迹。

我甚至觉得，叶先生给我们的礼物，不仅仅是诗词本身，还有一种不卑不亢，不怨不由的生活态度。她用一生诠释了”持守“两个字。

在叶先生从的经历中，我们回看自己，当抱怨命运不公，埋怨遇人不淑时，应该可以找到安稳于世的答案。

生活的精彩并不是源于我们遇到什么样的人，什么样的事，处在何种境遇中，而是不管身处何处，依然可以把人生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叶先生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，应该就是在童年时期，她幼时的家是一座灰砖红瓦的四合院，一个大家族和谐的生活在一起。

她说家里最难得的是平和氛围与诗书气，在这里她养成了可以滋养一生的底蕴。

叶先生说：“我有时候在一些电视剧里看到父母子女之间大呼小叫的场面，会觉得难以接受。我小时候生长的环境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。无论是我伯父、父亲，还是伯母、母亲，甚至于连佣人之间，大家讲话都是心平气和的。家里永远都很安静，可以听得到蝉鸣和蟋蟀叫。”

战争打碎了一切，到处是各地逃难来的百姓，冬天去上学，巷口拐弯就能看见冻死饿死的人，她早年的记忆里铺上了暗灰的底色。后来战乱中父亲失联，剩下一家人艰难过活。

不久，母亲又病逝。从此她的人生开始了接二连三的”意外“。

她承担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，还要继续上学。

考上辅仁大学后，遇见了影响她一生的导师顾随先生。国学大师顾随最欣赏的两个学生，一个是周汝昌，一个就是叶嘉莹。

当叶嘉莹以专业成绩第一名毕业后，顾随老师送她一句话：

“假使苦水有法可传，则截至今日，凡所有法，足下已尽得之。此语在不佞为非夸，而对足下亦非过誉。不佞之望于足下者，在于不佞法外，别有开发，能自建树，成为南岳下之马祖；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。”

这两句话表示了顾随对叶嘉莹的赞赏和期许，既认可了她已得自己的真传，又期望她未来超越老师，青出于蓝胜于蓝。

顾随先生在1960年去世，在他有生之年，只看见了周汝昌的成就，却终究遗憾流离到台湾，淹没在看孩子、烧饭、打杂等杂事中的叶嘉莹。

如今看来，当年这个他最欣赏的学生，历经人生的磨难，最终大放光芒，终不负老师的厚望和期许。

24岁时，叶嘉莹离开北平去南京结婚，先生叫赵东荪。

婚后不久她就随丈夫迁居台湾，这一去就是数十年的时间，而她的人生磨难也在离开故土之后 接踵而至。

才搬到台湾一年，他们就遇上了“白色恐怖”，夫妻俩双双入狱，连同当时不满周岁的大女儿也未能幸免。

所幸叶嘉莹生平简单，很快被释放，赵东荪却一关就是三年。

一个人带着女儿，她们无家可归，只能寄人篱下，白天在炎热的台南四处打听丈夫的消息，晚上在走廊打地铺栖身。

好在后面她找到了在台南的私立中学教语文的工作，独自抚养幼女，有时候还要带着女儿到课堂上教学，等待丈夫的归来。

遭受这一切的时候，叶嘉莹不过27岁。

三年后，赵先生总算无罪获释。原以为苦尽甘来，谁知精神上更大的折磨扑面而来。出狱后的赵先生性情大变，经常酗酒，无端对妻子发火。

这其间，他们又迎来了小女儿。叶嘉莹产后身体虚弱，只能靠她一个人养家，兼的课程很多，同时还要应对先生因为她家务没做好的责难。

痛苦不堪的叶嘉莹甚至想过自杀来逃避，但想到孩子和年老的父亲，还是勇敢挑起了生活的重担。尽管如此，她也从未想过要离婚，她说：“结了婚，那我就是承担一切。”

她在王安石的一首诗里找到了心灵的解脱，“风吹瓦堕屋，正打破我头。瓦亦自破碎，岂但我血流。我终不嗔渠，此瓦不自由。众生造众恶，亦有一机抽。”

不如意的丈夫，不就是那块被风吹落的瓦？他可恨而可怜，一样身不由己。在担起所有的责任后，她依然选择了理解和宽恕。在独自面对艰难的人生时，她继续拥抱美好的诗词传承和对学生们的教授，并成为台湾有名的诗词老师。

当时在辅仁大学教书的南怀瑾先生，欣赏她的诗作才华，帮她安排出版了人生第一部诗集《迦陵存稿》。

她一边负担繁重的生活，一边拼命压榨自己的时间和心力做研究，声名鹊起。

著名作家白先勇是她的忠实拥趸，最喜欢旁听她的诗词课，说她即使衣着朴素，也有一种“天生的华丽”。

席慕蓉是她的粉丝，虽不是正式弟子，但“我就是爱她，没有办法！”

▲席慕容说：“叶老师是一个发光体”  

1969年叶嘉莹离开台湾，去美国、加拿大多所高校任教。45岁的年龄，重新学习英文，还可以用英文教授中国的古诗词。

晚年，有一次赵东荪偶然看见妻子讲课的视频，竟无法相信，讲台上那个气度非凡的女学者，就是每天给自己烧饭洗衣的“平庸”妻子。这个毕生不得志的男人，忽然仰慕起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来：“我也去听你讲课好不好？”

叶嘉莹用她忠于自己的“持守”，为生活开了另一扇门。

只是命运并没有就此罢手，1976年，52岁的叶嘉莹又遭遇致命打击：大女儿和女婿车祸不幸离世。

她说：“也许人要把一切都失去了以后，才没有那种自私的心。把自我和家庭，把一切私人的记忆忘绝之后，什么都失去了，就是死而后生。”

她关起门来好多天不见人，写了十首《哭女诗》。

痛彻心扉中，也是大彻大悟时，也许就是那样的境遇，她就决定把后半生都献给古典诗词的传承，“把古代诗人的心魂、理想传达给下一代。”

1979年叶嘉莹先生回国，到南开大学任教。在她看来，诗词的根在中国，是中国人最经典的情感表达方式，是经过几千年积淀而最具代表性的文学体式，是整个民族生存延续的命脉。

只要是叶先生的课，教室内外满满当当都是人，她神采飞扬，思路清晰，没有一点老年妇人的疲态。可以想象在讲台上与诗词在一起的日子，才是她最自由最绽放的片刻。

叶先生后来说“我结婚不是我的选择，我去台湾也不是我的选择，去美国也不是选择，留在那么美好的加拿大温哥华，这不是我选的，这是命运。只有回国来教书是我唯一的、我一生一世的自己的选择。”

▲叶先生说：“好的东西，我没有传下去，上对不起古人，下对不起来者……”  

2008年赵东荪去世，叶嘉莹写了一首诗：“一握临歧恩怨泯，海天明月净尘埃。”

叶嘉莹先生从不回避婚姻的失败，她坦然示人。有人问：“您从未体会过爱情的滋味吗？”她摇头：“从没有过。”

小女儿说：“我母亲一辈子都在和古诗词谈恋爱。”

▲90多岁时叶嘉莹在南开讲座，两个多小时中间，她谢绝了学生递来的椅子，“站着讲课是对诗词的尊重”  

叶嘉莹这一生，从年轻到白头，历经战争，母亲早逝，父亲走散，背井离乡，锒铛入狱，无家可归，丈夫家暴，女儿早逝，随便拿出哪一个，都是人间大苦，常人难以想象。

岁月没有给过她什么快乐的日子，她却没有忘失纯粹美好的心性，依然保有名媛风尚，名师风范，名士风骨。

2018年、2019年，叶嘉莹先生分两次向南开捐赠3568万元。这是她的毕生积蓄，包括变卖了天津和北京两处房产所得，真真正正的“裸捐”了。

▲“我留下的这一点海上的遗音，也许将来有一个人，会听到，会感动，现在的人都不接受也没关系”  

叶先生十九岁时就曾有这样的人生感悟：“入世已拼愁似海，逃禅不借隐为名”。

她这样解读：

“如果你想要不负此生，为人类或者为学问做一些事，你就必须要入世”；“而我不需要隐居到深山老林里去追求清高，我可以身处在尘世之中做我要做的事情，内心却要永远保持我的一片清明，不被尘俗所沾染”。

这两句诗一直被她视作立身处世的理念。也和恩师顾随说过的一句话相应：“一个人要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，以悲观之体验过乐观之生活”，

授课的过程中，叶嘉莹创造了一个名词“弱德之美”

她说，弱德不是弱者，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。弱德就是你承受，你坚持，你还要有你自己的一种操守，你要完成你自己，这种品格才是弱德。

我们在生活里，遇到躲不开的挫折与委屈。要么选择鸵鸟战术，假装看不见；要么抱怨，指责；要么彻底放弃，逆来顺受。很少有人能够去直面生活的苦难，并泰然处之。

叶嘉莹的做法，就是立在生活的逆境里，坚守住自己一贯追寻的东西，以它为根，就能学会和苦难相处，并在其中找到自己人生的位置。

她把悲痛和快乐做一样处理，能够感知，但不沉溺其中，于是，做什么都举重若轻了。

每当人们问起她对诗词文化未来的看法，叶先生总喜欢引用一个故事作为回答。

她说，考古杂志曾经报道过一件事情，说两颗汉朝坟墓中挖出来的莲子，在精心培育之下，奇迹般地长出了叶子，开出了花。“莲花落了有莲蓬，莲蓬里边有莲子，莲子里边有莲心，而莲心是不死的。”

叶嘉莹觉得，她的一生，就是在呵护这颗古代中国遗落下来的宝莲，只要悉心浇水，加以培育，总会开出花来。

她所弘扬和传承的古诗词，以及她自己的人生，都在时光的孕育中，绽放了独特的光彩。

这个时代，能够被尊为先生的女性，已经凤毛麟角，他们优雅得体保有尊严地生活，人格高贵豁达，内心始终有坚守，她们为传承文化知识的薪火四处奔波，她们一生历经波折却风骨傲立。

在他们的身上，我们可以看到，苦难绝不是阻挡女子们进步的沟壑，灵魂的温度，只和自己有关。

我也期盼，有一天，当皱纹爬上脸庞，头发已花白时，也是自己生命最丰盛之时，

可以面对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，优雅而郑重。

主播：芦香尘，梦想阅尽天下女子，找寻女性成长密码，一枚不太懂女子，然而很女子的小女子。